一月里一个阴冷的傍晚，程慈航从警务处回来，看见柳素贞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，神情有些发怔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廊的衣钩上，问她怎幺了。她把报纸递过来，指了指头版。

那是杜鲁门总统的声明。美国将台湾和南朝鲜排除在西太平洋防线之外。措辞很克制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美国人不会来了。

程慈航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放在桌上。柳素贞没有说话，转身进了厨房，把炖好的汤端出来。那天晚上的汤比平时咸了一点——后来她说是多放了一撮盐，但他知道她走神了。

风声鹤唳的那些日子里，各种流言像野草一样在台北的巷弄里疯长。有人说政府已经在和菲律宾交涉流亡政府的事，有人说共军正在福建沿海集结船只，最迟三月就会渡海。警务处里每天都有新的传闻，又每天都被更新的传闻推翻。程慈航从不参与这些讨论，只是每晚回家时会把当天的报纸带回去。柳素贞也从不问他那些消息是真是假，只是每天清晨把擦好的警服挂在他床头，每天傍晚把一碗热汤端上餐桌。

到了小年前后，广播里忽然热闹起来。二月初，国军出动飞机轰炸了上海杨树浦发电厂，据说摧毁了共军多处重要设施。广播里的播音员声音高亢，用了「出奇制胜」「战果辉煌」这样的词，仿佛这一炸就能扭转整个战局。程慈航在刑事组值夜班时听见收音机里在反复播放这条新闻，旁边的年轻警员兴奋得拍桌子，说这下共军知道厉害了。程慈航没有接话，只是低头继续批阅卷宗。他知道，飞机是摔一架少一架的，炸一座电厂改变不了什幺。但他没有说出口。有些话，说了也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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