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美军军官俱乐部

台北刚入冬，青田街的日式木造官舍夜里已经需要加盖一床薄被，中山北路上烧木炭的客运车还在跑，车厢后头的铁皮炉子冒着呛人的白烟。程慈航到台湾刚满一年，榻榻米还没睡习惯，警务处忽然接到美军顾问团发来的一纸邀请 —— 秋季联谊会，地点在中山北路三段的军官俱乐部，请柬上印着英文花体字和美军顾问团的鹰徽。警务处长把请柬往程慈航桌上一搁，说：「慈航，你去吧，跟美国人混个脸熟，以后打交道方便。」程慈航拿起请柬翻了翻，那枚鹰徽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问处长，联谊会都联谊些什幺。处长笑了笑，说去了就知道。

军官俱乐部的前身是日本总督府的高级官员俱乐部，光复后由行政长官公署接收，一度作为「中山堂」的分部使用。韩战爆发后，美军顾问团正式进驻台湾，这座建筑连同周边几栋日式官邸一并移交美军管理。外墙被重新刷成了乳白色，廊柱上缠着刚从冲绳运来的彩灯，入夜后一闪一闪的。门口停着几辆敞篷吉普车，宪兵在台阶上站岗。程慈航穿着一套从南京带出来的咖啡色白条纹哔叽西装，在门口递上请柬时，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大概觉得这个外省人不像平常来的那些穿军装的美国兵，但请柬是真的，便放他进去了。

舞厅在二楼，推开门便是爵士乐和威士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—— 还有一股浓得发甜的香水味，混在烟草和酒精里，像一层看不见的纱，把整个舞厅罩得朦朦胧胧。乐队是美军基地的黑人乐手，萨克斯吹得又低又沈，鼓点慵懒而暧昧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耳边叹气。舞池里美军军官挽着本地女子旋转，女人的裙摆甩起来，大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。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政府官员和穿西装的本地商人，手里端着酒杯，眼睛却在舞池里那些女人身上来回溜。女人们争奇斗艳 —— 有人穿订制旗袍，开叉开到大腿根，坐下时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腿；有人穿洋装，领口开得很低，胸口的肌肤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柔光；手指上的钻戒、耳垂上的珍珠、手腕上的金表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群游动的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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